凡煙小說

第15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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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活充實起來。給外婆請了夜間看護,早上九點到醫院跟護士一起照顧外婆,下午上班。我跟外婆都清楚彼此不願意見面,但一些戲要做給別人看,她是要面子的人,我務必表現出恭敬又孝順的樣子。

“最近怎麽樣?”她問得尋常,卻不允許我遵尋常回答。

“工作很順利——抱歉,閆岑忻打攪了您。”

“他一點兒沒變,還是那些個輕狂,倒是你,楞被磨出了脾氣。年輕時的感情,作不得數,你們沒一個信我的,最後都要按我的話走——”

“我聽您的話。”我說著,仔細削青口的蘋果,泡在盛了鹽水的瓷砵缽裏。

外婆冷笑:“以前不覺得你聰明,果然是經了一回事,比你媽聰明了十倍百倍不止。要她有你一半兒的悟性,也不至於落到那麽個下場。”

我不問下場,不對“下場”好奇,任她數落。“父母”太陌生了,還不如外婆的藤條親切。小時候問起父母就要挨打,一下又一下的,挨到手心裏,疼得腦仁兒發緊。“我上班去了,明天再來看您。”把刀擦幹凈,折好,再把滿是蘋果塊的瓷缽放在床頭櫃上,我站在床前,等候發落。

外婆看了我一晌,慢道:“明天你不用來了,我出院也不用來。等我快死的時候你再來見我吧,我好歹養了你一回,總有些帳得在閉眼前清算。”

“好。”我等著那一天。

陳越來得工作室來得勤了,一則是為畫展,二則為書:“我那做出版的哥們兒說這小說能出,但作者沒名頭,現炒作怕是來不及,想打衛來的名字——”

“不行。”衛來堅決保留名字,也保留一些權利和義務。

“那怎麽辦?我跟那哥們兒再研究研究?”陳越嘆道,又說起畫展。下個月初開的畫展,嘉賓名單擬好了,請柬派出去了,效果不會差,只是看能不能超過預計。這時候衛來倒不積極了。他從不為想當然的事費神:“你會來看畫展嗎?”

我含著煙,搖頭:“看不懂。”

“我覺得你作為我的員工,也應當適當的拍拍我的馬屁——”

“看畫展就算拍馬屁?”我不禁失笑。

“馬屁的一種。”衛來扔給我一張請柬。臨時寫成的請柬,落款的墨跡未幹。他的字精瘦飄逸,根骨奇俊,看得我眼紅。我的書寫一直停留在小學三年級。

“有時間的話——”我模棱兩可。

“旻攸有時間嗎?我那哥們兒想見見你!我跟他說你在寫專欄,他想看看能不能從其它方面突破!”陳越插.進對話。他熱衷牽線搭橋,更熱衷有利可圖。“如果你有時間,我約他晚上一塊兒吃飯——”

“我要上班——”

“準你的假。”衛來笑瞇瞇的。“吃飯也算我一份兒!”

“你對出書就那麽感興趣?”我忍不住諷刺。

“我對好玩的人和事都感興趣。”衛來不在意,拿起剛調好色的畫筆在畫布上揮出濃墨重彩的一筆。

宣德齋。我下意識的抗拒。陳越介紹起他的哥們兒,都是大而空泛的套詞:“——這就是這本書的作者,池旻攸。我跟你說的那個專欄你看了吧?他也不算完全沒名——”

“他專欄不錯,但受眾面太窄了,也找不到什麽亮點。等我回去再研究一下。”哥們兒把話說得半白,倒是對衛來充滿了無限的興趣。好玩的人和事?衛來也是。

衛來心不在焉,抽煙吃菜,全然不參與,那哥們兒好幾次都想跟他搭上話,衛來總是推圓兒給陳越。

我沒什麽胃口,借口去衛生間出了包房。走廊盡頭的露臺安靜,我就躲在這兒抽煙,隔壁包房的席似乎散了,一陣喧鬧,我深吸了一口煙,看庭院裏的景致。已經深秋了,沒人會在庭院裏用餐,要是在夏天,這兩三方桌椅都是要預約的,如果是夏天,池塘裏會點起荷燈,閆岑忻喜歡如此的調調,清風蟬鳴水香人醉。他喜歡在這兒用餐;喜歡看我把金絲銀卷吃光;喜歡碰到相熟的人,再把我介紹那些不甚知情的人,最喜歡看他們錯愕的表情。我被好幾位名門淑媛白過眼,男人們倒還收斂,因為他們還會和閆岑忻打交道,而女人們多少都是傾心閆岑忻的——“沒想到會在這兒遇到你。”郁璟走了過來,是慣於應酬的人。

“我也沒想到會遇到你。”我笑著,遞給郁璟一根煙。“要嗎?”

“好啊。”郁璟低笑,摸出了全銀鑲鉆的打火機,火機的左下角刻了他名字的英文縮寫。閆岑忻喜歡郁璟的打火機,喜歡他的品味。郁璟得知後,送了他一款專門為他定制的打火機。仔細想想,閆岑忻喜歡的東西還真多,我只怕應接不暇。連郁璟,都是他喜歡的。“跟朋友一起來的?”他問著,口氣輕軟。

“只是些認識的人。”我彈掉煙灰,客套的笑。

郁璟頓了頓,道:“我跟閆岑忻分手了。他很堅決,我無論做什麽都挽回不了,以前覺得只要你徹底離開一切都會迎刃而解,我真是太高估自己了。”

“你很優秀,只是沒必要為心不在自己身上的人費神。”我懼怕過郁璟的優秀,這一刻,只增艷羨。往日那些陰暗至於眼前,人也光明了些。

“我很愛閆岑忻。即便已經跟他分手了,也無法完全放棄。真想知道你到底對他施了什麽樣的魔法,讓他這麽死心塌地——”

“他對我並不死心塌地,否則怎麽可能有你的位置。你這麽愛他,也是因為得不到他。人就是這麽賤的生物,每個人都是。”我只是做不到赤.裸.裸的的展現自身的劣根性。

郁璟沈默一刻,自嘲:“也是。”

煙抽完了,我跟郁璟道過別,往包房走。衛來就站在走廊於露臺相接的陰影處,他拉過了我,輕聲問:“走不走?”

“可以走嗎?”我膽怯了。

“剩下的交給陳越好了,他知道怎麽應對他的朋友,我不過是來看看這個人靠不靠譜兒,雖然油了點兒,但也算辦事的人。他是真的想出你的書,只是打造新人作者要核算成本,生意人都這樣。”衛來把我拉出了餐廳,才恢覆吊兒郎當的秉性。“去找谷司玩?”

“我想回家。”困得不行。我揉著眼睛,真困了。

“那你還能開車嗎?小心疲勞駕駛。”

“還行——”

“我送你回家,反正我想去谷司那兒,正好你把車給我用,明天我再來接你。”衛來自動自覺的坐進了駕駛座。

我懶得跟他爭,把鑰匙遞給了他:“你明天不用來接我,我會打車過去——”

“我來接你。今晚我住谷司那兒,反正是順便。”衛來不耐煩的皺眉。他的好惡太直接,讓我無所適從。“幾點來接你?”他把車停在了我的小區門口。

“兩點——兩點好了。”我還在猶豫。

“好的。兩點來接你。”衛來只要求明確的答案,之後絕塵而去。

我站在下車的地方,發了一會兒呆,往回走。電梯門一開,我就看到了杵在門口的閆岑忻。小區的安保已經松到這種程度了?至少樓下還要用門卡才能進啊。“誰放你進來的?”我關心起細枝末節,因為實在沒什麽值得關心的。

“柏康昱。”閆岑忻踩滅了腳邊的煙蒂。

我被柏康昱出賣了,僅僅是一次沒有心腸的惡作劇。“我要睡覺了,沒力氣招呼,如果呆的無聊就自己回家。”我進了臥室,脫衣服洗澡,而閆岑忻比我更快一步上床,他仿佛睡著了,我就當他睡著了,從衣櫃裏抱出一床被子,挨著他睡下。

半夜,被熱醒了,是閆岑忻的懷抱。“閆岑忻,我——”我掙脫不開。

“我什麽都不會做,只想抱抱你。”閆岑忻親吻了我的頭發。“旻攸,你睡吧。”

睡吧,睡一覺就好了,睡一覺也不會變好。好的總是崩壞,壞的只會更壞,直到不能再壞。我夢到了某個女人,她說她是我的媽媽,可我卻看不清她的臉,她問我過得好不好,我開口,卻沒有聲音,然後,我意識到自己做夢了。在夢裏,我知道了夢,寧願做夢,我看不清她,心裏也是空的,我知道她在看我,卻一點兒辦法都沒有。醒來的時候,閆岑忻已經離開了,他工作從來不遲到,對別人要求更是嚴格,我只想沒有原則的活下去。

“你有意思嗎?”我敲開了A座的門。

柏康昱怔了怔,撓頭道:“我覺得他挺可憐的——”

“別忘了你恨他!”

“我當然不會忘!但這並不妨礙我可憐他!我覺得現在的閆岑忻就像那時候的我,只差對你對邊颯搖尾乞憐了!”柏康昱深吸一口氣,突然咧嘴傻笑:“我可憐他,因為可憐他,使我具有優越感。他那樣一個人物,吃你的閉門羹,想想就開心!”

我就知道她沒這麽好心。“可惜他沒有吃閉門羹——”

“什麽意思?你們——”

“我們什麽都沒有發生,我只是懶得跟他講話。”比起見面,溝通似乎更難。

作者有話要說: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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